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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“医患战争”记者手记】最好的患者家属

如果在医患关系中,双方能多点信任,多一份沟通和理解,医患关系也会缓和许多

【财新网】(记者 郑道)近年来,医患关系之紧张,达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。对于这一观点,都不用太多举例,随便到大街上拦住个进过医院的人,想必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。为什么医生和病人有时会势如水火?原因很多,解决问题的药方也很多。但最要紧的一个事实是:几乎在所有的医患纠纷中,院方都是强势的;医生和病人紧张的关系至今没有消除。

我不想去探讨上述问题如何产生该如何解决——这于我而言,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;因为这一问题病灶何在、药方是什么?也早就有多种备选方案。我只想回忆一件往事,发生在病患家属和医院之间的一次纠纷。

2009年3月,我接到一个线索,有朋友让我关注北京一家医院发生的“命案”:一名新生儿在医院“离奇”死亡。婴儿的父亲是个诗人,我同事的朋友。虽未专门从事医疗报道,但对于医患纠纷,我却是时常耳闻,也进行过相关调查。这年头,医院没发生医患纠纷那才是新闻。我给诗人发去了手机短信,表达了想关注这一事件的意思。诗人语气哀伤,叫我去看他的博客。在博客上,诗人写了封公开信,细述了他早产的女儿如何在医院“离奇死亡”的过程——在临出院前一天,婴儿感染莫名病菌夭折。
 
    “孩子死了。这是事实。谁也挽回不了。我们理解不了也得理解,我们接受不了最后还得接受。这就是死亡的残酷。”这是诗人在公开信里的话。看完公开信,我很是感慨,女儿在医院离奇感染死亡,诗人却能忍住悲痛,对医院虽有不满,但却都在克制且理性——在有二十几个“问号”的公开信中,你甚至觉得诗人是在和医院探讨:他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?
 
   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死者(患者)家属。碰到在医院离奇死亡这种情况,如果医院没有合理解释或令患者家属满意的说法,家属或患者轻则组织“医闹”,重则像王宝铭般抽刀砍向主治医师了。这当然是不正常的现象,但在不正常的医患关系中,这种不正常有逐渐演变为正常的危险。诗人中年丧子悲痛异常,在公开信中,却是一忍再忍:“我要追问的是,您作为院长,面对这样的不幸事故,您能够做点什么?”“医院尤其儿科又必须采取什么措施?”“医院必须承担什么责任?”……
 
    一天,我陪诗人及其多位亲友去了医院,了解医院的调查处理情况。在一间办公室里,调查处理此事的院方代表宣称,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事故,此后,用了一堆医学术语进行了解释。简而言之,就是院方(医生)对此不负主要责任。诗人很是疑惑,女儿在医院感染病菌夭折,主要原因竟然是她自己?诗人的一位朋友插话:“我们都是文化人,我们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。你看我哥,他根本就没闹过,你们见过这么好的家属吗?”院方代表表情略带歉意,但也只是强调孩子的夭亡主因在其自身。谈了近一个小时,院方汇报了调查结果,回应了诗人的质疑,但始终没有共识。
 
    走出医院,我双手合十向诗人道别。此后,跟诗人再也没有见过。中年丧女,是诗人家庭的大悲痛,但他却隐忍克制,甚至换位思考去跟院方探讨。他只想得到一个满意的解释,而不是索赔或胡搅蛮缠。在许多医患纠纷中,患者一方往往希望——借助记者对事件的披露,以期形成对他们有利的社会舆论。诗人的朋友们最初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吧。但通过我对诗人的了解以及对事件的采访,觉得这事没有再报道的必要了。对我而言,描述一场死亡不是太难的事情,但要给出一个人在医院离奇死亡的原因,却不是记者力所能及的。更何况,诗人放弃了让第三方介入调查的努力,他只需要一个心安的答案。
 
    对女儿之死,诗人对院方多有责备与不满,但每一个发问的背后都是一种沟通的尝试。诗人的内心想必在挣扎,他以向医院发问的形式,去理解接受这场大悲痛。虽然院方一而再傲慢地摆出强势姿态,但诗人没有放弃沟通。
 
    一年之后,诗人开始更新了博客。他应该是耗费了一年的光阴,去理解和接受了死亡这件冰冷而残酷的事实吧。院方最后给出怎样的解释,我至今不得而知——这应该也是院方遇到的最好的一位患者家属吧,他们总是尝试沟通,希望得到能让人信服且心安的解释。
 
    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在医患关系中,双方能多点信任,多一份沟通和理解,医患关系也会缓和许多吧。沟通使世界变得更美好,而理解万岁!理解和接受死亡的男人是大丈夫。对此,我要祝福诗人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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